holding a HIV test stic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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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我的HIV初筛显示为阳性

1988年,世卫组织将每年的12月1日定为世界艾滋病日,到今天已经是第30个艾滋病日了,以一个疾病命名的日子并不多,艾滋病不仅仅是感染者的事,而是当代社会越来越避不开的问题。本文作者用细腻的笔触和真挚的感情,和读者分享了他与艾滋病擦身而过的经历,一起来看看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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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谈性说爱中文网)

两年前的冬天谈过一段短暂的恋爱,没过几天对方就提出了分手。我当时只是有些无奈,将这段短暂的感情当成生命中一段插曲。分手后没过几周,前任突然在微信上问我,“如果戴了套,会不会感染艾滋?”

我是学生物的,时不时有人来咨询各种问题,我并没有想太多。我回答,戴套基本不可能感染。然后前任继续问,“如果你得了艾滋,会不会传播给别人?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,有不好的预感。我回复说,“不会,痛苦给我一个人就够了,不想再让别人承担。” 然后静静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窗口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弹出一条消息,“可我真的不甘心。” 我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呼吸困难,心跳加速。随后前任跟我坦白,和我在一起之前已经感染,想要报复更多人。我讲了些道理,让他不要这么做。但当时我没有心情讲道理,我更关心自己会不会也感染了。我想,我们在一起时做了保护措施,按理说不可能感染。可是,可是,万一……

我不敢细想下去,深呼吸了几次,走出门,门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。我掏出手机开始查“艾滋初期症状”。

艾滋初期症状包括发烧、恶心、呕吐、皮疹、腹泻、盗汗、体重显著减轻、淋巴结肿大等等。有些人初期症状严重些,有些人就没什么初期症状。那天淋了雨,而且思绪恍惚,第二天我便觉得发烧了。拿出体温计一测,38.6℃。那一刻内心几乎崩溃,发烧!这可是艾滋初期症状啊!

a guys is sneezing
Yestone/ryanking999

胡思乱想了一阵,可艾滋病有三个月的窗口期,也即在感染后三个月才能测出来,窗口期内不能确认,我什么也做不了。过了几天,高烧退了,身体轻松内心突然松了口气,可是转而一想,许多艾滋感染者没有初期症状吧,现在没事也不代表没感染啊。

我还是个在校学生,表面上,我得像没事人一样,上课,做实验,写论文。时不时安慰自己,应该没感染,毕竟做了保护呢。但还是陷入了巨大的焦虑,各种不好的念头和猜测在脑海中涌现,心情变得极度糟糕,时而一天吃不下饭,时而暴饮暴食。打个喷嚏会不会是免疫系统已经被艾滋病毒侵害了,起个痘痘会不会是皮疹,任何一点小小的不舒服就怀疑是感染了。时而想到自己如果感染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,时而又怨恨前任不早告诉我,时而又觉得前任也没什么,如果我也感染,我们就是同病相怜了。

我彻夜不睡觉,大把大把脱头发,突然有一天,我摸到自己的淋巴结肿起来了,这不是什么好兆头,虽然很多因素都能导致淋巴结肿大,比如睡眠不足,可是这也是艾滋病的症状之一啊。

窗口期过后,我受不了焦虑的状态,决定做个了断,就打电话去预约了公益组织做HIV检测。预约的电话一放下,我便不再焦虑。我只是讨厌不确定的状态。不管什么结果我都可以接受,我这段时间读了大量资料,而且本身就是学生物的,知道鸡尾酒疗法已经让艾滋成为了慢性病,坚持吃药就可以和未感染者一模一样。

检测的小哥人很好,先问了问我的情况,我如实答了。他问我对艾滋病了解多少,我说我就是学这个的,你不用介绍了。

  他笑了笑,又问我如果是阳性怎么办。我想了想说,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接受,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。虽然说是这么说,但我自己心里一片空白,我也实在不知道如果是阳性我会怎么办。小哥点了点头,便拆开试剂盒教我使用。   

这里初筛用的方法是试纸检测,小哥让我去漱了漱口,他把房间里切水果的刀悄悄收了起来。

具体检测方法是用棉棒吸取牙龈渗出液,放入试剂中浸泡一段时间,然后把试纸插进去,如果试纸上出现1条红线则为阴性,就安全了,如果2条红线,那便是阳性很有可能是HIV病毒的感染者。试纸检测的是牙龈渗出液中的HIV抗体,虽然准确率比不上精确的血液检测,但毕竟方便快捷,试纸检测也是初筛时很常见的手段。   

“嗯……现在下面那条线已经出来了,应该是阴性吧……”听到小哥这么说,我舒了口气心中暗喜。

“等等……那个……是阳性,这里有两条线!”

positive test result
Yestone/Cheetah123

耳朵里嗡的一声,胸口好像被重击了一下,全身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。检测员和身边的朋友似乎说了些什么,我没听见。   

我坐在椅子上放空了半分钟,原以为我会想很多东西,但当时真的什么都没想,我在半分钟内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,感觉好像死了一样。重重掐了一下自己。痛。继续掐着,痛感让我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
“试纸准确率多高?”我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一句话。

“90%以上。”小哥说完似乎就觉得这么说不妥,赶紧补充,“不过90%是他们宣传的准确度,实际上应该达不到那么高,我们曾经遇到过两例,试纸是阳性,但去查血是阴性,你学生物也知道,显色反应这种东西嘛,温度时间什么的都会干扰,还有许多抗体类似物也都有可能让试纸显色的……”  

他支支吾吾的解释着,我知道他是一片好意,只默默点了点头,然后说自己周一去确诊一下。小哥赶紧说不叫确诊,复查!是复查!因为很有可能是假阳性,但是仍然要做好感染的准备。

国家规定初筛阳性必须登记,并且上报疾控中心,小哥带我去登记,嘱咐身边的朋友这两天看好我,再带我去疾控做精确的血液检查。我浑浑噩噩地不知写了些什么,总之是把手续完成了。按规定,阳性结果还要当场再测一次,之前用的试纸是旧版的试纸,小哥打电话叫人换种新型的试纸拿来。 

新试纸要等一会才到,他提议看会儿电影吧,我摇了摇头,怎么可能看得进去电影。他又说陪我去公园走走,我答应了。朋友突然从后面抱着我说没事的,不要担心。我当然知道拥抱不会是传播途径,但还是心情复杂地把他轻轻推开了。

说是散步,走在路上却像上刑场一般悲壮。有点热,坐在公园树荫下的长椅上休息。夏日午后,蓝天白云,花开草长,鸢飞鱼跃,这样生机勃勃的景象,不知我还有幸再看几次?

我知道,发现得早是好事,总比发病了再查出来要好,目前中国治疗艾滋是完全免费的,用上鸡尾酒疗法,可以让艾滋病毒永远在潜伏期不发病,坚持每天吃药可以做到寿命与正常人无异

但就算苟活下去,勉强得人之中寿,终有一日还是会死啊。即使是假阳性,我没病,到头这一身,难逃那一日。我终究也是会死的啊! 

死亡在那一刻突然变得面目清晰了起来。我想起十四世纪黑死病肆虐欧洲夺走了四分之一人口的生命,当时人群中诞生了一种仪式叫Danse Macabre,中文翻译为“死亡之舞”。一个象征死亡的骷髅在最前面带领,身后的人们扮演教皇、皇帝、修士、少女跟在骷髅身后起舞,边跳舞还边吟唱着歌词,颂扬人生短暂,提醒人们死亡面前人人平等。

以前想来觉得有些好笑,现在我满脑子都是跳着舞的骷髅,其中一个是我。

a black skull
yestone/goldenshrimp

新的试纸很快到了。两条试纸分别泡在试剂里,试剂沿着试纸缓缓爬上来。过了一会儿,一条红线出来了,这是必然的,但看到它出来心里还是揪了一下。再等等,试剂还在往上爬,我等着另一条红线出现或不出现,等一个最后的判决。

那是我经历过的最长也最短的几十秒。然后什么都没出现。显示结果为阴性。

其实试纸会把许多东西误认为是抗体而显色,因此假阳性概率很大。这也是所有试纸类检测的特点,因为初筛时要保证阳性的一定被检测出来,所以试纸都会过度灵敏,时不时出现假阳性。但如果测出来是阴性,那肯定是阴性了

像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,我累得像虚脱了一般,经历了这番折腾,特别是初筛阳性后的那三个小时,我领略了人生中真正的黑暗和恐惧。

多数人都有自己“忽然长大”的那一刻。我的“忽然长大”,和别人来得好像不太一样。

随后我去疾控中心做了精确的血液检查,得益于自己平时的公益小组经历,开了个小小的后门,加急做了检测。得到阴性结果。此后,我又像强迫症一样时不时跑去医院查艾滋,确认自己没病,这才彻底松下一口气。

三 

现代医学的发展和免费发药的社会保障,已经让艾滋对身体影响降到几乎不存在,可是,我们个体还是苦恼艾滋的问题。这并非来源于疾病对身体的伤害,而是来源于其他人带来的伤害。

在整件事中,我并没有感染,可是我的恐惧、沮丧、焦虑却都真真切切。我害怕的并不是每天多吃一次药有多烦,而是担心会不会被歧视。后来,我开始参加一些公益活动,认识了许多艾滋病毒携带者,他们就在我们身边,可是有些人不得不隐瞒自己,有些人会选择勇敢站出来反对歧视。几乎所有人都认可,歧视带来的精神伤害,比疾病对身体的伤害更严重。

这些歧视,有些来源于大众的无知,谈艾色变,忽视了艾滋根本没那么容易传播,只有母婴传播、性传播、血液传播三种方式。和艾滋病人一起正常生活根本不可能感染。

如果发生了高危性行为,在72个小时内服用艾滋阻断药,都会有效果,服用越早阻断效果越好。即使真的暴露在感染环境下,只要及时服用阻断药,就不可能感染。然而,许多人根本不知道阻断药的存在。

而有些歧视来源于官方的宣传。比如常见的“洁身自好,远离艾滋”,这种语焉不详的说辞几乎将艾滋与“滥交”捆绑在一起。这种宣传很容易让人认为,艾滋=“滥交”,只要不“滥交”,艾滋就和自己没有关系。而这种对于艾滋的恐慌也加深了对于性的污名——仿佛只要你有多个性伴侣,你就是道德败坏的、你就是在传播病毒的。

然而,在我做公益过程中认识的感染者,大部分并不是因为“滥交”感染。他们被自己的伴侣感染,查出阳性后还很懵:“我没有滥交啊!不是只有滥交的人会得艾滋吗?我好好谈恋爱怎么可能感染!”因为想着自己不“滥交”,就忽略了正常恋爱中的保护,这就是粗暴将艾滋与“滥交”捆绑的误导作用了。

我前任曾问我,如果感染了会不会传播给别人,又问自己不甘心怎么办。社会的歧视让感染者过得更加艰难。当他们被推到极端时,感受不到社会的爱,心中只有不甘和恨意,很可能做出报复的举动,这对全社会都是危险的。

现代社会的秩序高度精细,也高度脆弱,你们可以想想,一个老太太往飞机里丢硬币都会造成巨大安全隐患。我们的秩序其实很容易被破坏,破坏比建立容易得多。为了避免教唆,这篇文章不过多强调个人报复社会的办法,可是我们需要明白,一个人难以靠个人力量建立什么,但只要他铁了心想报复社会,他就能造成巨大的全局伤害。

我们的社会是一个有机的整体,不能将其中任何人逼上绝路。每个人的态度都很重要,艾滋病日,我们需要关心的绝不仅仅是艾滋感染者,而是我们每个人自己。用约翰·多恩的诗句来作为叙述的结尾吧:

没有谁是一座孤岛,

在大海里独踞;

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,

连接成整个陆地。

如果有一块泥土被海水冲刷,

欧洲就会失去一角,

这如同一座山岬,

也如同一座庄园,

无论是你的还是你朋友的。

无论谁死了,

都是我的一部分在死去,

因为我包含在人类这个概念里。

 

(文/谈性说爱编辑部,未经允许,不得转载。)文/乘桴,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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